愛無反顧.16

16.

  褚冥漾把自己反鎖在書房裡,看著這間小房間想著這大概是住了快四年以來第一次覺得平常潮濕悶熱的小公寓很冷,心境上的淒冷。
  學長覺得自己不勇敢,應該承擔起這些挫折往前走下去……可是,他會累會疲倦,他才剛跟媽媽大吵一架而已。
  學長為什麼就是不懂呢?那種投注了一切卻被狠狠打擊的挫折感,如果學長演一個角色花了很多時間揣摩,卻怎麼都演不到位時,應該就能理解那種在心底不斷擴大的不安與質疑吧!
  這大概只會發生在他的想像裡,因為對象是冰炎,是現今閃亮的一顆星,所以也沒有學長做不到的事吧。
  ……想來就令人生氣,他暗暗埋怨這樣的學長。
  理智上還是會告訴自己,這不是吵架的時候──該好好告訴冰炎關於媽媽知道他們的事情,然後想辦法一起面對,他相信冰炎也願意和他一起面對的。
  吵架總該有一方先示弱的,就跟愛情一樣,總有一方付出比較多。
  窗戶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外頭被下班的車潮聲給淹沒,煮一些學長愛吃的東西然後好好地吃一頓飯把話說開吧。
  褚冥漾這樣想的時候人已經晃到廚房裡,整個家安靜到不行,連對面住戶開門時那兩個小鬼頭大叫著爸爸回來了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可以想像穿過走廊的那個家裡一定是煮了一桌家常菜等著一家之主來開飯,就跟媽媽煮的東西有著同樣香味,能一秒聯想到溫暖與幸福的香味。
  他為了什麼讓他不再能回到那個家,學長就算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也應該會接受的。
  而有捨必有得吧,他該多信任學長一點,忘記那些令人恐懼的臆測。
  工作有成之後再來說服母親,他與冰炎之間不是上一個世代的畸戀,而是跨越性別的互相喜歡,這樣的結局一定是皆大歡喜的。
  只是──這個家安靜得過頭了,安靜到他無法再沉浸在自己的想像裡,他敲了敲臥室的房門卻無人應聲。
  門當然也沒鎖著,平常堆著行李箱的位置空著,衣櫃少了那件冰炎最愛穿的黑色大衣,那還是他們逛街時一起買的,褚冥漾存了好久送給冰炎的生日禮物。
  果然還是把工作放在他之前吧,就算剛剛吵得再不愉快,還是這樣出去工作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吧,每次他都能這樣安慰自己到最後就會變成媽媽說的:他是藝人,關係見光了分手了,也都是沒有辦法的。
  如果連自己都預想了吵架的發生,那再之後呢?
  他跟學長會變成什麼樣子
  剛剛還想著要和好的自己真的很笨,褚冥漾拿著沒有任何新訊息的手機頹然坐在黑漆漆的餐桌旁,他記得幾天前為了冰炎的事在這跟人大吵了一架。
  而那個人卻還是以工作為考量,他們大吵一架在現在看來像是回來拿個行李時順帶發生的小插曲。
  這樣還有什麼意思呢,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面對這些事情,就算很愛又有什麼意思呢?
  這樣的想法來得又急又猛烈,驚恐又讓人悲哀,過去的甜蜜記憶也無法阻止他再往下想:就這樣結束也沒什關係,就跟吵架後一句不說又投奔工作的戀人一樣。
  他的情緒他的壓力都不能理解,放他自己一個人在這裡,放棄家庭選擇了冰炎的褚冥漾,的確是自己一個人。
  他記得家裡還有一個行李箱,這裡只剩他一個也不再是「家」了。


  愛的力量能解決很多事情,但如果只有愛也沒有任何意義。
  暫時找了一間小旅館待下,訝異自己對這樣的舉動一點都不難過,離開冰炎或是離開那個他們共同許諾的地方竟然沒有掉過一滴眼淚──或許自己早就對這樣的相處模式感到失望罷了。
  還好工作一年多的他還有一點積蓄,足夠褚冥漾離開那裡去思考他的下一步──不只是感情上的,還有他的工作。
  大學時的原文書塞在自己搆不到的櫃子上,佈滿了灰塵也宣示著那些東西跟褚冥漾的距離,熱力學、應用力學對他來說只是記憶模糊的空泛名詞,要他去找相關科系的工作他自己都覺得害怕。
  點開求職網站稍微翻了翻,就算不寫劇本還是有很多工作,幕後的基本流程不算太陌生,雖然薪水都只是能餬口而已──就算放棄了寫劇本他還是會想待在這個令他熟悉的圈圈裡,他喜歡這個演出人生百態的舞台,更想證明自己不是浪費了大學四年的社團時光。
  那是他的青春歲月,他說什麼也不想放棄的美好時光。
  褚冥漾盡量不去想冰炎,縱使現在還愛還能挽回,在更之後──他可以想像冰炎只會更忙,而他只會更掙扎,還有那些不可預期與無法想像的未來裡會有更多的爭吵,更有可能消磨掉他們所有的愛情,與其走到那樣不如選擇分開。
  一個人睡在陌生的地方,一個人開始新的世界,一個人接受現實並被迫改變,但他至少保有著自己──喜歡這個可能不那麼適合他的工作圈,有著這個社會大眾不怎麼能接受的性向。
  褚冥漾想了一整夜,有的時候思考會帶著人回到某個當下,而褚冥漾想的怎麼就是喜歡上冰炎、喜歡上戲劇的那個夜晚。
  愛情真是一個矛盾的東西,想了會疼又會不自主地想,明明想放棄了卻又打從心底知道這根本割捨不了,還有他深切地認知到,冰炎與他對戲劇的喜好還有記憶中的美好完全密不可分。
  他想在他還熱衷著戲如人生的舞台時,他也就深深愛著給他最深影響力的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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